Capítulo Cento e Vinte e Nove: Penitência
“请问，哪位是苏总镖头？”
随着这声询问，众人下意识地向门口望去。只见客栈门外立着一老一少，正探头探脑地朝里张望。
老者年岁看着至少有六十开外，须发灰白，面色却红润有光，衣着虽不显奢华，却十分得体。在他身旁，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，眼神怯生生的，看着客栈内的苏陌一行人，隐隐透着几分畏缩。
众人一时纳闷，不知这两人是从何而来。苏陌当即一笑，开口道：“二位找我？”
“您就是苏总镖头？”老者抬头打量了苏陌一眼，眸中泛起几分审视，片刻后轻轻点头，“老朽见过苏总镖头。婉儿，快来见过苏总镖头。”
“见……见过苏总镖头。”那小姑娘怯生生地行了一礼。
“二位认识我？”苏陌有些好奇。
“不认识。”老者连忙摇了摇头，“不过，江湖传闻总是有所耳闻的，故而知道苏总镖头出自落霞城紫阳镖局。”
“这倒是不假。”苏陌笑着道，“老人家别站着说话了，先请入座，有什么话慢慢说。小川，带人准备一下，结了店钱在门口等着。”
“好嘞。”小川应声而去。
程掌柜的连忙追了上去，推辞道：“小川兄弟，这可使不得，无论如何这店钱不能再让你们付了。”两人在门口推搡争执，执意要结账。
那老者却并未落座，而是环顾四周，面露难色。苏陌微微一愣，转而道：“不如我向掌柜要间雅间？”
“那就有劳苏总镖头了。”老者倒也不推辞。
苏陌并不以为意，与掌柜打过招呼后，便由店小二领着几人上了二楼雅间。直到双方坐定，小二上过茶便退了下去。
苏陌含笑问道：“还没请教老丈高姓大名？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老者忙道，“老朽姓李，李斯云。”
“原来是李老丈，不知此行找我们有何要事？”
李斯云笑了笑，道：“实不相瞒，老朽本是落霞城人士，自小受家中熏陶，成年后便一直在东荒各地游走行商，当年也算略有产业。然而天有不测风云，商道之中波诡云谲，虽无刀光剑影，凶险处却仿若另一处江湖。老朽当年误信歹人，致使家道中落，祖宗基业付诸东流。那时我正值壮年，心有不甘，便孤注一掷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苦笑道：“个中细节不必赘言，我长话短说。那时我将全部家底换成货物，打算深入东城做买卖，不料途中出了岔子。随行护卫竟与当地豪强勾结，设伏反水，不过转瞬之间，我身边的人便死伤殆尽。正当我以为必死无疑时，忽听一声断喝：‘光天化日，尔等谁敢行凶！’”
“我抬头一看，只见一年轻侠士持枪而来，闯入人群，二话不说便大打出手。好厉害！”说到此处，李斯云眼中精光闪烁，“那真是枪如出龙，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，片刻间便将那伙歹人尽数诛杀。此人救我性命，攀谈之下方知竟是同路，他要去东城办事，便顺道护我一程。得此神助，我才捡回一条命。”
“自那以后，我便打消了原先的计划，将货物草草变卖，折返落霞城，几经辗转，最终在五方集定居。这些年来，雄心壮志早已如泡影消散，唯独当年那位侠士的恩情，至今难以忘怀。所以听说诸位是落霞城来的镖局，这才贸然登门，实则是有事相求。”
他说完，对婉儿招了招手。婉儿当即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箱子放在桌上，李斯云亲手打开，转向苏陌：“苏总镖头请过目。”
苏陌探头一瞧，见箱内装有银票、玉石珠宝，下方还压着一本册子，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：鸳鸯谱。
“这是？”苏陌抬头看向李斯云。
李斯云叹了口气：“老朽在这五方集辗转半生，已离不开此地。本想有生之年报答恩人，多年来一直筹备礼物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如今我已花甲之年，经不起长途跋涉，恳请苏总镖头将此物送到恩人手中。”
说话间，他从盒中取出两张面值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：“这是给苏总镖头的镖银，不知意下如何？”
苏陌心中了然，这老头倒是个坦诚人，直接开箱验镖。他摇头失笑，好奇道：“不知这东西要送给谁？您说的那位侠士是哪一位？”
李斯云哈哈一笑：“想必苏总镖头也听说过他的大名，此人正是铁血镖局总镖头，铁血龙枪杨易之！”
“……”
一旁静听的杨小云闻言，险些将茶水呛进鼻子里。听了半天，竟是在听自己亲爹年轻时的行侠仗义史？苏陌的表情也变得极其古怪。
李斯云疑惑道：“苏总镖头未曾听闻？”
“不……实在是，如雷贯耳。”苏陌笑着道，“既然如此，这单镖我接下了。”
不仅仅是因为杨易之，更重要的是，当对方说出杨易之的名字时，系统任务已然触发：【任务：将李斯云的谢礼送往落霞城铁血镖局，交予杨易之。是否接取？】
若换做旁人，苏陌或许会顾及同行的面子，但既涉及杨易之，他便没有拒绝的理由。杨易之那边不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，他和杨小云父女间的关系也不能一直僵持下去，若自己不从中斡旋，怕是会酿成终身遗憾。
杨小云看着那卷《鸳鸯谱》疑惑道：“这……是什么？”
“这是一卷曲谱。”李五笑着解释，“老朽不知杨总镖头喜好，多年来随性搜集，见这鸳鸯谱记载非凡，便贸然留下了。”
杨小云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。苏陌随即定下镖事，李斯云千恩万谢，立下文契，交付镖银，并叮嘱切勿声张，以免财帛动人心。苏陌一一应允。
送走二人，苏陌看向杨小云，杨小云翻了个白眼：“看我作甚，你自己接的镖，回头自己送去。”
苏陌不禁莞尔：“那可不行，杨伯伯恨我入骨，若没小云姐帮衬，我怕是有命进去，没命出来。”
“谁敢拿捏你？你如今武功盖世，连我爹……他都打不过你了。”杨小云说到这，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。
镖局众人已整装待发，两人不再多提，与程掌柜作别，率队离开五方集，一路向南返回落霞城。
……
一路平淡，并无波澜。这趟镖隐秘且资费不高，并未招惹是非。数日后，众人行至红云寺附近。苏陌对红云大师颇为敬重，此前从天门山归来时特意买了一套大德高僧的手抄经文作为礼物，此番正好送去。
然而抵达红云寺时，众人皆觉不对劲。
“这红云寺为何如此安静？大门紧闭，不见半点烟火气？”杨小云低声道。
苏陌眉头微皱：“你留在此处，我进去看看。让弟兄们小心些。”
“嗯，你也保重。”
苏陌飞身跃入寺内，寺中并无打斗与血迹，一切井井有条。穿过大殿进入后院，只见禅房门缝中夹着一封信。苏陌戴上鹿皮手套取出，只见信封上赫然写着：苏总镖头亲启。
他拆信一看，表情随即变得古怪，摇摇头飞身离去。
回到队伍，杨小云忙问：“如何？”
“……你自己看吧。”苏陌将信递过去，随即摆手示意队伍继续赶路。
杨小云看罢，瞠目结舌：“红云大师带着那些山贼，要去苦行天下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……”苏陌摸了摸鼻子，“大师信上说，这些人冥顽不灵，是因为未曾见过人间疾苦，空读佛经属下乘，唯有亲身体验，方能感同身受。他要带着这群人渡劫，体会百种辛酸，洗去戾气。路上若遇到恶人，也要一并度化，同走苦行之路。”
杨小云倒吸一口冷气：“这，这岂不是要乱套了？”
“乱子少不了了。”苏陌点头。红云大师志向虽好，可世间因果岂是如此简单？若大师带着这群僧兵跑到落凤盟，让魏如寒“放下屠刀”，那场面简直无法想象。
“那该如何是好？”杨小云担忧道。
“且看吧。”苏陌微微摇头，“像大师这样的人，认定了的事是劝不动的。”
此后一路南下，果然见到了红云大师的“杰作”。沿途偶尔遇到的小毛贼，见了苏陌一行人便如惊弓之鸟，哭诉说前阵子有一群和尚路过，将山寨当家的一律剃度，余众若是愿遁入空门便当场削发，不愿的则驱散了事。
直到抵达绘河，船上还有人议论纷纷，称有一伙和尚沿河而下，所过之处鸡飞狗跳，不少河岸大贼想找麻烦，结果反被和尚们强行度化，成了队伍的一员。
这群和尚队伍不断壮大，沿着绘河行进，搞得人心惶惶。苏陌听得连连咋舌，虽在预料之中，却仍觉荒诞。
……
过了绘河，便是落凤盟地界，道路愈发熟悉。入冬时节，雪花飘落，两岸银装素裹。天色渐晚，苏陌一行人在码头客栈歇脚。
大堂内炭盆红火，商客行人围坐饮酒闲聊。苏陌一行刚落座，便听邻桌有人低语：“那捉云手徐若申，这次竟然惨死东城，实在让人意想不到……”
此话入耳，苏陌与杨小云如遭雷击，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。